十三、水面下的情景 – 之九十四 – 小雨的信

莫邪不住地以手指輕輕地撫著畫中的人,那人入畫時一如當年的喜好,穿著一身鴨黃色的交領窄袖衣裙,腰上繫著一條出挑招搖的茜色繫腰繩,頭上的隨雲髻只綴了一枝樸素的小花笄。

她清純淡淡的眉眼與惹火的身段形成了絕佳的反差,置身在一片紫陽花海之中,卻不知為何襯得她有一絲的愁悵。

莫邪看向那二行題字「無常即是尋常,花終須落,何妨執著」,再加上他方才知曉的事實,心痛不已。

原來、原來她早就知道自己離開殺手幫不回,下場只有死路一條。

可她為何不說呢……?

以天嶺師門裡那幾位常年在中土大陸上活動的藥師的醫術,尤其是對那群藥師中專門玩蠱的元谷藥師來說,她那蠱毒或許並不難解。

她若能對天嶺說她入幫時有用了會牽制自己回幫時間的藥,她或許就能不再被那蠱毒給制約了。

莫邪想著,扭頭看向了書案上的檀香木盒,按天嶺的意思,這木盒中將會有自己想要知道的答案。

他欲將木盒打開,卻又猶豫了起來。

盒子裡說的會是什麼呢?

小雨是特地留了信給自己的?

還是她也有留信給天嶺或其他人……?

莫邪苦笑了一下,只是個小雨留給自己的信件,他想看卻又不敢看……這就是所謂「近鄉情怯」的感覺麼?

他停了一會兒,深吸了一口氣才將一隻手伸了出去。

只是,他的手才剛碰觸到了盒蓋,卻有一股刺麻的感覺由指間進入,一瞬之間就竄到了他心臟的位置,消失。

莫邪不由得抬起了手,仔細地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是否中了什麼暗器。可他轉念想了想,這盒子是小雨留下的,又是天嶺保存了那麼久才轉交給自己,怎可能會有什麼暗器呢。

他愣神了一會兒,然後搖了搖頭,這回直接左右手齊出,拿起了盒子,打算直接將盒蓋與盒身分離,可那什麼機關也沒有的木盒卻因他的雙手顫著,開了幾次都打不開。

最終,盒蓋與盒身經他的努力後分離,卻又因他控制不及,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原本安放在裡頭的一沓張信紙直接從盒中掉了出來,落在了書案的上頭。

莫邪將盒子輕輕地放在書案上,拾起書案上最上頭及第二張的信紙,在書案上攤平後,習慣性地先看向落款的地方,他發現這些信原本在盒子裡的時候,是依著愈晚寫的、放在愈上頭的順序,這會兒因為信紙從盒中落出,因而最上頭的那張,是最早寫的那封。

那信中的字跡是以炭條所寫,可那婉約卻會在末尾帶上犀利感的筆觸確實就是小雨的筆跡。

莫邪見狀,心中十分激動。

他先讀了最早的那封信。

那信裡的內容不長,看起來不太像是專程寫給自己的。

他會如此地想,純粹是因那信紙像是由什麼已用穿繩紮好的信籤紙本中給撕下來的,內容則較像日誌、記述之類的文體,或許是從她自己隨身帶著的本子上給扯下來的雜記,那紙上頭寫著:

我當初是為了想壯大自己不再被人有機會欺凌,又為了報答幫主的救命之恩而留在幫裡當殺手。

原以為這輩子就這樣在江湖上載浮載沉地過去了,卻不想我小雨如今卻是得栽在這任務裡了。

這天耀御王真是個人才,他人不僅正氣凜然,身旁圍繞的盡是能人異士,豈能因那些無聊的恩怨及野心死去。

他說得對,從今往後,我應該為自己活,可既是他教會了我這道理,我想,在我找到目標前,就為他盡一份心力吧。

 

莫邪又看了幾封信,皆是像第一封信那樣的雜記,其中有一篇還是她在當年救了自己之後所寫的。

那字籤上寫道:

那個莫邪,還真是個冥頑不靈的傻子呢,上回進了娼樓不懂得逢場作戲差點兒拖累所有去接應的人,這回若不是看在他是天嶺過命的兄弟,又是為了天嶺做誘餌而中了埋伏,我還真是不想出手。

不過,他還真是個單純可愛的人,我不過是對他調戲了幾句,他便像隻剛被煮熟的蝦子螃蟹般面紅耳斥,一點兒也不像天嶺那般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

而且,他分明是將軍府裡長大的,將軍怎會將他養得如此單純又不夠心機?

莫將軍是不清楚像他這樣的人,雖然心思剔透容易看透大局,做參謀是綽綽有餘,可他帶兵是否有足夠的雷厲風行、壓制手下的能力皆是一個大疑問,又,他這樣不夠沉穩與心機,很容易就讓殺手有機可乘,說不定哪日天嶺也會被他連累到的。

可莫邪對天嶺既是忠心耿耿,天嶺亦當他如同自己兄弟般地掛念著,我是不是應該對他好一點兒?

 

莫邪在看完這篇雜記後停下了手回想,小雨的這篇雜記是在他們回營後的第二日寫的……當時的他被小雨一救回來就躺在榻上養了足足有近半月才能下床榻,其間他與小雨並未再見過面……。

以小雨救他的當時,他同小雨算是才見第二次面,可她竟能將自己分析個透徹……並且,這分析的正確率幾近有九成之高……這小雨識人是該有多敏銳?

他再看了幾篇雜記,發現小雨從一開始只是公允地在雜記中記述了許多關於自己與他人的觀察,可到後來便看見小雨記錄了他的一些小習慣,並在那些小習慣的一旁加註了她自己的話。

例如:冷笑話不會讓你看起來比較容易親近的!

又例如:莫莫今日又不解那些侍女的風情了,真不知道他將來的妻子會是被冷笑話給冷死還是被他的不解風情給氣死。

莫邪見到後面那段話時,不禁在心中額了好大一聲,然後,有些僥幸地擦了擦額上不存在的汗。

原來,在小雨眼中的自己,是這副德行。

接下來的紙是好幾張折成了一沓,掀開一看,通篇裡都是他所喜歡吃的東西,以及那些東西要如何煮或如何製作。

這表示……?

她是在意自己的……?

這個發現令莫邪十分欣喜,可他才高興沒多久,就又落寞了下來。

小雨已經不在有五年之久,且,她若真的在意自己,當年為何又趁著自己同父親離京巡視時急匆匆地嫁給天嶺為妃……。

莫邪耐著性子再將最後幾篇雜記看完,心裡一片鬱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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