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戰事 – 之二十四 – 凝神草 Ver.2

昊天嶺坐在床緣,小心翼翼地將靈兒抱在懷裡、一匙匙細心的餵她喝藥湯。

不過昏迷中的人兒哪裡懂得要配合什麼,所以那救命的藥湯好不容易餵了有小半碗,溢出來的卻也是不少。

昊天嶺拿了棉帕邊餵邊擦,好半晌才反應過來,自己餵藥的方法或許有誤。他讓人換了一隻餵嬰孩用的那種細小杓子,試著壓住她的舌頭再餵,果然,她順利地把藥湯咽下了喉。

剩下的藥總算就此都灌進了靈兒的檀口,昊天嶺也鬆了口氣,正要扶她躺下休息時,覺得有東西硌到自己的手。

他低眸一瞧,先前那些因救命第一、急迫情況而被忽略的血跡在此時刺入了眼中,讓人覺得靈兒穿著如此衣裳定不能好好地養傷,昊天嶺未及去思量自己的動作適不適合,手已是上前左右一拉,徑直將她的中衣給脫了下來。

中衣一下,昊天嶺見她纏在右臂上的布包,甫知自己為她訂製的短刀原來都被安置在那處,袖袋裡還藏了個迷你的小弓。

他抿唇,把那些身外之物都從她的身上解下丟在一旁,大手拿起棉帕沾水,捧著她的小手擦了擦。

待她手上的血污除去,昊天嶺的目光從靈兒的手轉到了她的那張小臉,跟著,他重新擰了棉帕,抬手擦淨她臉上的血污,蒼白的面色立時映入昊天嶺的眼簾。

昊天嶺在十二歲時就上了戰場,這樣的面色不是第一次見,只是這回見到,他第一次覺得口裡泛著苦味。

在蹙了蹙眉,昊天嶺的動作也不過是頓了頓而已,就接著繼續去擦淨她的脖子及鎖骨處。

當他一路向下,被肚兜擋住了他前進的方位時,昊天嶺只覺得眼前那塊布料相當礙事,他沒有耐性地拉開那條丁香色的綁繩,手一掀、那塊阻擋他視線的破布被扔下了床,她身子的全貌就入了他的眼。

一片觸目驚心、幾乎是全墨色的烏青自靈兒右邊的鎖骨下方開始漫延到了腰際,他再小心地翻過她的身子、查看她的背部,同正面相對的另一側區域亦是一大片的青紫。

以這前後兩處瘀血的情況,相比自己在戰場上見她吐的那口鮮血,著實算不上什麼。

昊天嶺緊皺著眉,在仔細地擦過她的上身後,將手放在她的背上、為她徐徐注入內力,他藉此推動靈兒體內瘀滯氣血的同時,也探查著她身體裡的情況。

半晌,昊天嶺確認靈兒的體內再無其它問題,便動手把處理好的草藥敷上她的背與胸。待紗布都綁好,他隨意地自衣櫃裡取出一件中衣幫靈兒套上,在為她掖好被子,他起身走到門外。

「來人。」昊天嶺的聲音聽起來如平常一般淡漠。

「殿下。」

「北原軍到哪裡了?」

來人有些一頭霧水,自家殿下的聲音與平時差不離,怎麼一接近,就覺冰冷的氣息撲面而來。

他戰戰兢兢地回道:「稟殿下,方才探子回報,已經到汨沱河邊。」

昊天嶺點點頭,嘴角噙著一縷冷笑道:「很好,放響箭,再給他們添添堵。」

 

在那日之後,光陰匆匆過了五日,靈兒的傷勢在老軍醫的努力及雪國花將軍聽聞消息、拿來傷藥後有明顯的好轉。

只是她身上的傷雖隨著日子轉好,人也不再是屬於昏迷的狀態,可她身上的溫度經常忽高忽低,也時常驚恐地夢囈,就是無法清醒過來。

她的狀況時至今日,僅能以「無性命之憂、已脫離險境」來形容,連經驗豐富的老軍醫也無法知曉她為何無法從夢裡脫出,更遑論是判斷她何時能醒來。

這日,昊天嶺將事情處理到了一個段落,打算回房去瞧瞧靈兒,他還未踏進院子、就遠遠地聽見房裡的她似乎又害怕地喊叫起來。

那聲音持續著,時而高亢、時而微弱,因隔著一些距離聽不清楚,他只是直覺不太妙,所以運起了輕功就往廂房的方向趕。

隨著昊天嶺的前行,夢囈的內容也逐漸清晰,他聽懂了她喊叫的話、眉頭蹙得愈緊。

當他踏進房門的時候,正逢她叫嚷得最為激烈之時。她身旁的兩位侍女,一位握住她的手想安撫她,另一位則幫她擦著額上斗大的汗珠。

這兩位侍女通曉這中土大陸上的八種官方語言、十六種少數方言,可靈兒眼下所喊,卻是她們前所未聞的話語,因此,她們無法得知她在說什麼,只曉得她現在十分驚懼與悲傷。

事實上靈兒所說的話、在這片大陸上還真是沒有人能聽懂,只除了……

「……卡荷琳、菲紅妮克,噢!不——,父親、父親,快!快!」

「要爆了、要爆了,快離開、快離開呀!
別、別!里歐、路卡斯、希席艾爾!快走!走呀!」

靈兒的呼喊到了末尾幾乎是成了嘶吼,再之後,她急切地哀求道:「父親,快救救他們!父親、父親,我求求你!我求求你!阿——不——!你怎麼能!你怎麼……」

兩位侍女見到昊天嶺進入了房中,立時站起來向他行禮、就往門外走,臨出門時她們還體貼地隨手把門給帶上。

昊天嶺快步走到了床榻旁,他隨意在床緣坐下,就小心地把榻上的靈兒抱進了懷裡。

他一手摟著她,另一手在她的後背輕拍,就像是在哄著遭受夢魘的孩子般,以生硬的法語低聲道:「在,我在、我在這裡陪妳。」

靈兒在夢中正處於極其恐懼又失望的當口兒,突如其來了一個溫潤又不霸道的暖流自她的背後漸漸延伸至四肢百骸,她感到身上的痛楚散去了部份,混沌的腦子裡現出了一絲清明。

那清明導引著她,讓她終於脫開了惡夢、陷入深度的睡眠。

昊天嶺見她的面上似是長舒了一口氣,他也鬆了一口氣。

「見過公主殿下。」門外的兩個婢女小聲地齊聲說道。

「小芽,本宮現在方便進去嗎?」來人也小聲地問著。

其實在那公主還沒踏進院子時,昊天嶺已是在房裡察覺到了。只是靈兒甫穩定,他不方便也不想移動,就先不理會,可這會兒人都到了房門口……

昊天嶺輕手輕腳地把靈兒放回到床榻之上,才壓著聲線道:「晴兒,進來吧。」

女子輕輕地開門進來,一見到昊天嶺就露出了明媚的笑容道:「嶺哥哥,好久不見。」

這來人正是雪皇排行第五的三公主雪晴,她一頭雪國皇室才有的金色長髮、簡單地編成長辮垂在胸前,配上雪國傳統的紗衣,像個飄飄然的仙子。

 

一般人都會以為雪國在極北之地,穿著上除了短暫的夏季之外,大約都包得很嚴實,不是兔毛就是狐毛的厚重大氅、斗蓬那類的厚重服飾。

若曾到訪過雪國的人就會知道,雪國因天女傳說,該國的傳統服飾就如天女的紗衣一般,一年到頭盡是薄如蟬翼的廣袖紗衣。

只是這紗衣之下的奧秘可就大了,也是雪國人寒冬出門不需厚重衣物的原因。

雪國的紗衣除了最內層不透膚色的「不露」之外,通常只有穿薄薄的三層。

衣裳的主色,取決於每層紗衣的顏色,因為最底層不露上的花樣圖案會從紗衣之中透出來,所以不露的顏色之多、花樣之繁,約莫是屬這大陸上最多樣的設計。

再者,愈是上乘的設計圖樣,甚至還能讓穿著的人顯出不同的氣質來,因而名家、大家的設計圖樣,是許多名門貴女必爭的品項。

如此薄的衣裳在冬季裡如何禦寒呢?

這就要說到,冬季使用的不露,設計有一個特殊的夾層。

這夾層內會裝滿了禽類的絨毛,因絨毛相當保暖,所以三層的紗衣之外也不大需要再穿上厚重的衣物來禦寒。要是真遇上連續的暴風雪,雪國人頂多是再加個看起來輕薄飄飄的羊毛斗蓬罷了。

總之,天女的傳承,就是要秉持著飄逸、隨性的感覺就對了。

想來這也是為何雪國人不喜歡主動打仗的原因之一——上戰場需要穿上又笨又重的鎧甲,除了位階高的將軍可以多加點什麼來飄逸,其餘的人只能看著自己身上硬邦邦的鎧甲嘆氣。

 

「是呀,好久不見。」昊天嶺看著面前的人兒,「今日的主題是江水飄?」

「嶺哥哥真是聰明,一猜就中。」雪晴笑吟吟地回答,綠色的瞳孔卻越過了昊天嶺、往榻上的靈兒看去。

她努了努嘴道:「看來需要凝神草的人,就是她。」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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